


作者: 来源: 菏泽日报 发表时间: 2026-07-08 08:53
□ 平书宪
盛夏的风吹过黄河滩区,林莽间总会飘来斑鸠“咕咕”的鸣唱,清新而悠扬,轻轻撞击我的心扉。一段藏在童年里的往事,便随着这声声鸠鸣,缓缓浮现在我的眼前,历经数十载春秋,依旧鲜活如初。
夏天的雷雨总是说来就来。墨色的乌云沉沉压下,狂风卷着沙尘呼啸而过,豆大的雨点砸向黄河滩区的玉米地,砸在干裂的黄土地上,溅起一朵朵细碎的泥花。母亲裹着一块破旧塑料布,满身泥泞地从田地里冒雨回家。当走到村头那棵老槐树下时,她猛地停住了脚步。一丝细弱的啾鸣,混着风雨声从树下的枯枝败叶间钻出来,轻轻揪紧了母亲的心。她俯身拨开湿漉漉的槐叶与断枝,只见两只刚出生不久的雏斑鸠,蜷缩在泥洼里,浑身羽毛被雨水浸透,紧紧贴在瘦小的身躯上,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了。一只覆着柔软的浅灰绒羽,双眼微闭,气息微弱;一只带着淡淡的褐色斑纹,小脑袋无力地耷拉着,奄奄一息。母亲心头顿生怜惜,小心翼翼地捧起这两个脆弱的小生命,用温热的衣襟紧紧裹住,快步走进家门,把这份风雨中的缘分,送到了满心惊喜的我的面前。
我们找来一个干净的纸箱,铺上蓬松柔软的麦秸,为两只小斑鸠搭起了临时的暖巢。雨过天晴,暖阳穿透云层洒下金灿灿的光芒,铺满整个农家小院,照亮了墙角攀援的牵牛花,也温暖地包裹着两个小生灵。渐渐缓过力气的小斑鸠,抖动着翅膀,迈着蹒跚的碎步,在院子里慢悠悠地踱步,圆溜溜的黑眼睛好奇地四下张望,蓬松的绒羽看着憨态可掬。我蹲在一旁满心欢喜,给灰羽的斑鸠取名小灰,给褐羽的斑鸠取名小褐,从此,它们成了我童年最珍贵的伙伴。每天放学后,我总会背着书包飞奔回家,第一时间跑到院子里陪伴它们,还叫来东亮、秋景、二娃几个小伙伴,大家围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两只小斑鸠,生怕惊扰了世间这份美好。
平静的日子终究被意外打破。那晚夜深人静,窗外虫鸣低吟,一阵凄厉的啾鸣突然划破黑夜的宁静。我从睡梦中惊醒,光着脚就冲出房门,只见邻居富贵叔家的花脸猫,正张着利爪扑向小褐,它的翅膀已经被抓伤,渗出血丝。我奋不顾身地冲上前,厉声赶跑了那只猫,看着缩在角落瑟瑟发抖、不住轻啼的小褐,眼泪瞬间夺眶而出。母亲闻声赶来,轻声安抚慌乱中的我,又轻柔地捧起小褐。她取来灶膛里干净的锅底灰,细细撒在伤口上消炎,再用细软的棉布条轻轻包扎。昏黄的煤油灯下,母亲的动作温柔又郑重。那一抹带着烟火气的灶灰,那份对弱小生命的满心怜惜,深深烙进我的童年记忆里。
此后数日,我和母亲悉心照料受伤的小斑鸠,按时换药,精心喂食。不过一周,小褐便痊愈如初,又能和小灰一起在院子里欢快跳跃、扑棱翅膀了。我以为这份陪伴能一直延续,可没过多久,两只小斑鸠却渐渐没了往日的神采,不再嬉闹,不再欢鸣,整日蜷缩在草窝里精神萎靡,不思饮食。我守在它们身边,急得手足无措,一遍遍轻声呼唤着它们的名字,却毫无办法。
暮色时分,在县城工作的父亲回到家,我哽咽着说出自己的满心焦急。父亲蹲下身,轻轻抚摸着两只恹恹的斑鸠,语重心长地对我说:“孩子,它们不是生病,是想家了。斑鸠本就是田野里的生灵,属于黄河滩的树林,吃的是草籽野果,喝的是林间露水,咱们的小院再温暖,也不是它们真正的家啊!”我紧紧抱着纸箱,满心都是不舍,不愿与朝夕相伴的它们告别。可看着两只斑鸠落寞无助的模样,再听着父亲的耐心开导,我忽然懂了:真正的喜爱,从不是自私的禁锢与占有,而是尊重与放手,是把生命归还到属于它们的天地间。它们属于黄河滩的田野,属于广袤的林间,属于无拘无束的大自然。
那个周日,天气格外晴朗,我抱着装着斑鸠的纸箱和父亲一起走进黄河滩区的杨树林。林间草木葱茏,风声沙沙作响,百鸟婉转啼鸣,处处都是自然的生机与灵气。我蹲在树下缓缓打开纸箱,双手轻轻捧着两只斑鸠,指尖贴着它们温热的身躯,久久不愿松开。终究还是轻轻抬手,将它们送往空中。小灰与小褐瞬间振翅高飞,发出欢快清脆的鸣唱,在我头顶低低盘旋两圈,像是在依依告别,随即展翅冲向蓝天,一头扎进茫茫林海,消失在无边的绿意深处。我站在原地,心头虽有不舍,但更多的是释然与心安。
如今岁月流转,黄河滩草木枯荣几度,斑鸠依旧是林间常见的身影。每闻风过林梢、鸠鸣声声,我便会想起童年那段与斑鸠相伴的快乐时光。人与自然的相遇与成全,终将成为心底永恒的印记。黄河滩上,那声鸠鸣从未远去,始终在岁月深处轻轻回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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